赫连璧那声嘶吼还未落下,归墟阶暴涨的灵力波动便像一柄无形的重锤,沉重地砸在点将台下的黑石广场上。

形成的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,以高台为圆心向外横推。周围那些由粗大古兽骨架撑起的简陋帐篷,在接触到气浪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,厚重的黑毛兽皮被粗暴地撕裂卷上高空。

前排几百名流寇的耳膜同时被压出细微的血线,顺着下巴滴落。甚至有几个灵体期较弱的,眼球外凸,鼻腔里直接喷出黑血。但他们没有捂耳朵,也没有后退,反而顺着这股高维重压,将头颅更深地埋进粗糙的石板缝隙里。

没有人再去在意倒在血泊中双腿粉碎的铁黎,也没有人在意满地被踩烂的人皮族谱。

赫连璧庞大的身躯完全沉浸在生理上的剧烈亢奋中。那团被他强行吞入腹中的纯净本源,不仅短暂中和了血管里常年沉积的防腐血剧毒,还将他停滞多年的经脉屏障冲得粉碎。

他每一次粗重的呼吸,周身便卷起一阵混杂着深渊酸臭与本源异香的复合风暴。

狂妄彻底碾碎了他在深渊苟活百年的谨慎。这股复合波段毫无收敛,穿透了废神营外围残破的阵法,像黑夜深海里一枚刺目的信号弹,毫无顾忌地直逼更深的虚空。

数万里外的废石带阴影里。

楚江寒背靠着一块满是孔洞的灰白陨石,冷冷注视着空间断层中荡开的灵力涟漪。跌落至天外天阶的虚弱经脉,在深渊这种高压环境下隐隐作痛。姬无妄毫不留情掐断香火暗管的旧恨,让他在这种剧毒地带里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
“归墟阶的灵力……”楚江寒干瘪的嘴唇微动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他的目光完全略过了那个狂吠的流寇首领,死死锁定在那股灵力中夹杂的一丝纯净气息上。他太熟悉这种不受深渊法则污染的波动了。

楚江寒右手的袖管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
一缕没有任何颜色与声音的“同化代码”,顺着他枯瘦的指尖悄然滑落。

这缕代码像一条患了白化病的细蛇,贴着深渊虚空中杂乱无章的重力断层,借着风暴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向废神营点将台方向游走。

它的目标不是杀人。楚江寒还没蠢到去硬碰那个敢只身入局的疯子。他只想用这缕代码去解析那团纯净本源的底层逻辑架构,以此探一探李长生那副从容不迫的皮囊下,到底还藏着多少能够随时引爆的战力储备。

此时的点将台上,狂欢仍在继续。

赫连璧浑身的青筋已经膨胀到快要挣破表皮的程度。他双手死死握着那柄重型战刀,正要借着暴涨的修为再次宣告出征,脚下的高台却传来了极其微弱的物理震颤。

不止是脚下的玄武岩,周围悬浮的灰尘、空气中凝结的血腥味,甚至流寇们腰间别着的生锈兵器,都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致的低频共振。

这共振转瞬即逝,微弱到连几步外提着滴血狼牙棒的段九牙都未曾察觉。

但在刚刚突破归墟阶的赫连璧感知里,这就像是静谧黑夜中突然敲响的一记沉闷铜钟。

波动传来的方向,正是那处被深渊乱码死死包裹的血肉祭坛。

那是深渊底层残留阵纹,在感应到高浓度活体饲料靠近时,本能产生的“餐铃反射”。这是一种脱离了任何情感的、纯粹的生物捕食逻辑。就像蜘蛛网感受到猎物挣扎时发出的微颤,等待着吞噬。

但在赫连璧严重充血的脑子里,这声共鸣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。

“听到了吗……”赫连璧死死盯着祭坛的方向,眼眶里的红血丝像树根一样凸起。

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动,喉咙里挤出漏风般的狂笑:“真神在回应我……真神感应到了我们神族的血脉!”

这一刻,他脑子里仅存的最后一点战术考量,以及对未知死地的本能畏惧,被这声“神迹”彻底碾成了粉末。

李长生依然安稳地站在赫连璧身侧后方。

他身上没有散发出一丝多余的气息,双手负在漆黑的玄袍背后,犹如一尊冷漠的石雕,完美维持着神明代言人的高深莫测。

但在他的“窃天体”乱码视野里,世界完全是另一副模样。

血肉祭坛方向传来的,是一片刺目的猩红捕食代码,像是一张因为饥饿而微微张开的血盆大口。而在脚下十几丈外的虚空夹缝中,一条正以极其诡异角度游转过来的透明高维代码,更加引人注目。

那是属于天外天阶的侵入逻辑。

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。在深渊这种到处都是法则雷区的地方,直接动手或者散发灵力,等于主动暴露真实坐标。

识海深处,一微克储备的纯净本源被瞬间点燃。

这需要极其恐怖的计算力。李长生的识海在这一瞬像超载的罗盘一样疯狂运转,纯净本源包裹着他的神识,避开了深渊无处不在的探测雷达。他借助窃天体的最高权限,极其精准地拨动了那条同化代码必经之路上的“深渊重力常数”。

他没有制造声势浩大的引力坍缩,而是将一段“逻辑死锁代码”无缝缝合进了重力参数里。

那片仅有巴掌大小的空间,物理常数被瞬间篡改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:任何试图解析并同化它的外部逻辑,都会被自身附带的因果质量活活压碎。

数万里外。

楚江寒正操控着那条同化代码,即将触碰到点将台边缘的防御死角。

突然,他的右手食指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骨裂响动。

没有任何阵法反噬的光影,也没有察觉到任何灵力反击。就是纯粹的、扭曲异常的物理重力,顺着同化代码的连接端,不讲理地碾压在了他的本体神经上。

楚江寒的指甲盖瞬间爆开,指腹冒出血珠。

他猛地抽回手,一口夹杂着脏器碎片的黑血涌上喉咙,又被他硬生生咬着牙咽了下去。

改变深渊底层的物理常数?还是在毫无动作的情况下,隔着虚空精准完成了反制?

楚江寒死死盯着废神营的方向。

那个穿着玄袍的年轻人连头都没回,只有一个极其冷漠的侧脸。但那无声的常数碾压,却像一个最残酷的警告,狠狠抽在这个昔日巨头的脸上。

那态度不言而喻:深渊的阴沟里,哪怕是龙也得盘着。

多疑瞬间淹没了楚江寒试图捡漏的贪婪。他根本摸不清李长生现在的真实状态。能轻描淡写调动这种级别的底层法则,意味着对方的底牌远未见底。现在冲上去背刺,无疑是送死。

楚江寒像触电般彻底切断了那缕残破的同化代码。

他没有任何犹豫,身形向后微微一仰,融入了更深的乱码阴影中,像一条重新钻进泥沼的毒蛇,选择了最死寂的蛰伏。

就在李长生暗中惊退黄雀的同一时分。

归墟界壁边缘,空间风暴的切割强度达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峰值。

虚无的乱流中,一头肉球般长满灰白眼睛的深渊异化游哨,捕捉到了废神营那边外泄的微弱本源波动。它那张没有嘴唇的大口瞬间裂开,喷出一股带有强腐蚀性的酸雾,庞大的身躯借着风暴的推力,直扑下方正在艰难下潜的两道人影。

苏清颜半跪在一块翻滚的陨石残骸上,苍白唇角的黑血已经被风压吹干。

异化游哨逼近的瞬间,她体内的无瑕剑骨再次发出濒临极限的清脆断裂声。

她没有退,也无处可退。

干涸的经脉被强行榨出最后一点灵力,苏清颜手里的断剑猛地刺入脚下坚硬的陨石。

“微型冰域。”

以断剑刺入点为中心,方圆半丈内的空间撕裂感被极其短暂地冻结。高维辐射在接触到这层肉眼难辨的冰霜时,产生了半息的迟滞。

就借着这半息不到的掩护。

苏清颜反手拔剑,一道带着纯粹物理破坏力的残余剑气,顺着风暴的缝隙斜向上方精准撩出。

这一剑撩出后,她握剑的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流下,却在瞬间被冰域冻结成红色的冰碴。

没有任何多余的光影。那头正准备发出警报尖啸的异化游哨,满是眼睛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。

下一瞬,灰白色的冰霜从它内部的血管极速蔓延而出。巨大的肉躯化作一座丑陋的冰雕,紧接着被狂暴的空间乱流直接绞碎成极其细微的粉末。

连一滴血、一丝传讯波段都没能泄露出去,跨界的坐标被死死保住。

苏清颜身形微微一晃,重重地咳出一口血沫。盲眼的剑无痕冷硬地站在她身侧,一言不发,两人继续向着界壁更深处的绝对黑暗坠去。

视线重新拉回废神营的点将台。

暗处的黄雀已经退散,但明面上流寇们的狂热却达到了无法挽回的顶峰。

祭坛深处传来的微弱共鸣,在李长生听来犹如死神的催命符,但在赫连璧耳中,却是最为神圣的登神号角。

赫连璧那布满暗青色血管的手臂猛地收紧,高高举起的重型战刀划破深渊浑浊的空气,死死指向了血肉祭坛所在的深渊死地。狂热的喧嚣声中隐藏着令人窒息的暗流涌动。